
博山爐是中國漢、晉時期常見的焚香器具,爐體呈豆形,有高而尖的蓋,其名字源于爐蓋的山巒造型。傳說中的博山是古代神話中的仙山,遍地奇花異草,是神仙的住所。漢代統(tǒng)治者推崇黃老之學,盛行“神仙思想”,人們在熏香時,煙霧從鏤空的山巒形爐蓋上裊裊升起,仿佛云霧繚繞在仙山,營造出置身仙境的氛圍。
位于包頭市九原區(qū)哈林格爾鎮(zhèn)卜太村南約2公里處的卜太漢墓群,為漢代中晚期的貴族墓葬,這里出土了大量珍貴文物。包頭博物館“包頭古代史展廳”展柜陳列的一尊銅博山爐,便出土于卜太漢墓群,雖然歷經(jīng)兩千余年時光的洗禮,依然散發(fā)著獨特的藝術魅力。
銅博山爐整體呈青綠色,表面氧化形成的包漿溫潤厚重,盡顯歲月滄桑。其結構分為三部分:爐蓋為鏤空山巒形,層層疊疊的山巒之間留有細密的透氣孔,既便于香煙繚繞而出,又營造出峰巒疊嶂的視覺效果;爐身呈圓底狀,與爐蓋以子母口緊密契合,銜接自然流暢,爐身一側(cè)設有對稱的紋飾帶,線條簡潔富有韻律;底部圓盤口沿外折,盤內(nèi)可盛水以承接爐灰。尤為特別的是,爐身之下打破傳統(tǒng)的三足支撐,采用鶴形支架立于龜形座上,龜鶴組合的造型設計,為銅博山爐增添了吉祥的寓意與藝術張力。
包頭博物館征集保管部的劉偉指著展柜里的銅博山爐介紹:“它的底座直徑19厘米,穩(wěn)固性很強;高22厘米,既便于使用,又能讓爐煙升騰時形成最佳觀賞效果??v觀這件器物整體,比例協(xié)調(diào),造型規(guī)整而不失靈動,體現(xiàn)了漢代青銅器‘器以載道’的設計理念。它既是日常生活用具,也是兼具裝飾性與精神追求的藝術品?!?/p>
漢代是中國青銅工藝發(fā)展的轉(zhuǎn)型期,由商周時期青銅器的厚重威嚴轉(zhuǎn)向輕巧靈動,形成實用與審美結合的風格。這尊銅博山爐的工藝特點體現(xiàn)出漢代青銅鑄造與裝飾技藝的高超水平。爐蓋、爐身、圓盤等分別制范澆鑄,再通過子母口、焊接等方式拼接成型,接口處嚴絲合縫。
范鑄法又稱模鑄法,先用泥制模,雕塑各種圖案、銘文,陰干后再燒制成母模。再以母模制泥范,同樣陰干燒制成陶范,熔化合金,將合金澆注入陶范范腔里成器,脫范后再經(jīng)清理、打磨加工后即為青銅器成品。
范鑄法的應用使得器物造型規(guī)范,紋飾清晰,尤其是博山爐爐蓋的鏤空山巒造型,需要在范模中精心設計鏤空結構,澆鑄時既要保證青銅液均勻流淌,又要避免鏤空部位斷裂,對鑄造技術的要求極高。
劉偉說:“鏤空工藝是這尊銅博山爐的亮點。爐蓋的山巒造型并非簡單的浮雕,而是采用透雕鏤空技法,山巒的層次、溝壑、峰巒都通過鏤空手法立體呈現(xiàn),最高處與最低處落差達3厘米,形成了錯落有致的空間感。鏤空的孔徑大小不一,最小孔徑僅0.3厘米,既保證透氣順暢,又滿足了熏香的實用功能,還賦予器物通透雅致的視覺效果。這種鏤空工藝需要工匠在鑄造后對每一處鏤空都要反復雕琢、打磨?!?/p>
青銅鑄造業(yè)在漢代雖不及商周時期鼎盛,但在工藝創(chuàng)新、造型設計上達到了新的高度。包頭博物館珍藏的這件銅博山爐的制作過程,經(jīng)采礦、冶煉、制范、澆鑄、打磨、裝飾等多個工序,涉及冶金、雕塑、繪畫等多種技藝,是漢代手工業(yè)分工協(xié)作的產(chǎn)物,見證了當時手工業(yè)的發(fā)達與生產(chǎn)力的進步。
通過成分檢測,這尊銅博山爐的銅含量為85%,錫含量為12%,鉛含量為3%,這種合金比例既保證了器物的硬度,又使其具有良好的延展性。同時,適量的鉛元素還能使青銅液流動更順暢,減少鑄造缺陷,體現(xiàn)了漢代工匠對金屬材料性能的深刻理解。
從鑄造工匠的精心雕琢,到墓主人的生前喜愛,再到今日博物館的陳列,這尊銅博山爐經(jīng)歷了兩千多年歲月的洗禮。它作為漢代最具代表性的熏香器具,與漢代的社會風尚、經(jīng)濟發(fā)展、文化交流密切相關。凝視銅博山爐,仿佛看到兩千多年前,它的主人點燃一爐香料,看著煙霧在爐蓋的山巒間裊裊升起,在香氣氤氳中,感受著中原文化與游牧文化的交融共生。
這縷跨越千年的爐煙,不僅承載著古人的生活情趣與精神追求,更延續(xù)著中華文明的基因與血脈。(草原云·正北方網(wǎng)記者 高莉 通訊員 劉偉)
【自白】
博山清煙話漢風
我是一尊銅鑄博山爐,誕生于漢代巧手工匠指端,經(jīng)過熔爐里烈火的淬煉,如今挾兩千年的風雅靜靜佇立在包頭博物館的展柜里。
我的身軀由青銅鑄就,爐身渾圓厚重,承托著層巒疊嶂的爐蓋,正如漢代劉向《熏爐銘》中描述:“嘉此正器,嶄巖若山。上貫太華,承以銅盤?!毖U裊煙霧繚繞在爐蓋的峰巒間,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對“登蓬萊,結無極”的仙山遐想。
我由三部分組成:爐蓋為鏤空山巒形,層層疊疊的山巒間隱藏著細密的透氣孔,帶著清香味道的煙霧從這些孔里繚繞而出,給人一種置身仙境的感覺,特別愜意。我的身體呈圓底狀,與爐蓋以子母口緊密扣合,如果不仔細看,人們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扣合的小縫隙。我的底部是一個口沿外折的圓盤,盤子里裝上水,承接我肚子里香料燃燒后的灰燼,既安全又衛(wèi)生。
我的族人底座通常是簡單的三足、圓盤或獸形,只有貴族才使用復雜的三足造型彰顯身份。制造我的工匠便給我設計了仙鶴立于龜背的復雜支架底座。鶴的羽翼線條簡潔流暢,鶴頸彎曲有度,姿態(tài)優(yōu)雅。它腳下的烏龜,頭微微上揚,背部龜甲紋理清晰,鱗片排列規(guī)整。這一創(chuàng)造性的“革新”,為我的整體增添了吉祥寓意。在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,鶴代表著長壽和吉祥,常與神仙聯(lián)系在一起,被稱為“仙鶴”;龜也象征長壽,是祥瑞之物。鶴與龜?shù)慕M合寓意為龜鶴齊齡、龜鶴延年。
匠人還在我身體上用淺浮雕技法雕刻了線條流暢、富有動感的卷云紋,增強了視覺層次感。
我誕生后,主人對我鐘愛有加,經(jīng)常在我肚子里放上點燃的香料,置于案幾,“朱火然其中,青煙飏其間”,煙氣從我蓋子上的鏤空山形罅隙不緊不慢地徐徐飄出,氤氳的房間更顯清幽雅致,宛若《上陵》詩中“芝為車,龍為馬”的仙境。主人便在這充滿詩情畫意的氛圍中,有時揮毫潑墨,書寫詞賦華章,有時約好友圍坐案邊品茗、吟詠。
歲月流轉(zhuǎn),朝代更迭。如今的我拂去千年塵埃,安身于博物館的展柜中,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游客,他們的目光經(jīng)常穿過我斑駁的肌理,滿臉遙想“青煙入君懷,四坐莫不歡”的遐思。(草原云·正北方網(wǎng)記者 高莉)
【觀點】
文化交融共生輝
□張海斌
銅博山爐出土于包頭市九原區(qū)哈林格爾鎮(zhèn)卜太村附近的漢墓,是漢代草原絲綢之路文化交流的典型物證。九原在漢代為五原郡治所,是中原王朝經(jīng)略北方的重要據(jù)點。銅博山爐的出土告訴我們,漢代中原人的生活方式、審美情趣已深度影響了北方地區(qū)的貴族階層。
鑄造銅博山爐的范鑄法與鏤空技術已屬漢代青銅工藝的較高水平,與中原地區(qū)同期器物的工藝水平相當,說明中原的青銅鑄造技藝已傳播到北方。銅博山爐的造型既保留了中原博山爐的核心特征,又在支架設計上融入了游牧部族的文化元素,尺寸與比例設計科學,兼具實用性與藝術性,是農(nóng)耕文化與游牧文化相互借鑒、融合的珍貴實物。
從文化史角度而言,博山爐是漢代人精神信仰的物質(zhì)載體,銅博山爐出土于九原區(qū),說明這種精神信仰已傳播到北方地區(qū)。龜在游牧文化中象征長壽與穩(wěn)重,鶴則是中原文化中的吉祥鳥,銅博山爐龜鶴組合的造型設計,將中原文化中的吉祥寓意與游牧文化中的自然崇拜相結合,體現(xiàn)了漢代文化的包容性與多元性,為研究漢代民族融合提供了重要的實物資料。
出土銅博山爐的漢墓,主人的身份應該是當時五原郡的中高級官吏或貴族,說明九原地區(qū)在漢代社會經(jīng)濟已發(fā)展到較高水平,能夠支撐起復雜的手工業(yè)生產(chǎn)與高端的物質(zhì)消費。同時,熏香習俗的流行也反映了漢代活動在九原地區(qū)的人生活方式日趨精致,是北方地區(qū)城市化進程的重要見證。(作者系包頭博物館館長)
【史話】
流轉(zhuǎn)古今之雅韻
焚香習俗起源于上古時期的祭祀活動,自然界中的太陽、月亮、山川、江河常被人類先民視為祭拜對象,祈求風調(diào)雨順?!豆茏印分杏猩瞎艜r期自神農(nóng)氏到黃帝軒轅氏都曾通過封禪之舉以祭祀天地的記載,《尚書》中記載了百寶香、千和香的使用對象及黃帝用香。
商周晚期,頻繁的祭祀活動進一步推動了焚香習俗的發(fā)展。戰(zhàn)國時期,熏香在豪門貴族間蔚然成風。
西漢,隨著絲綢之路的開通,西域的沉香、乳香、安息香等源源不斷傳入中原,與本土的白芷、藿香等香料搭配使用,形成了獨特的熏香文化。據(jù)史料記載,漢武帝一生嗜香成癖,朝廷內(nèi)外處處香霧繚繞,百官盛行上朝佩香。熏香不僅用于禮敬天地,更成為貴族怡情養(yǎng)性顯示身份的象征。博山爐便是這個時期的典型熏香器具。
漢代盛行厚葬,羽化成仙的追求在上層社會蔚然成風。《史記》記載,漢武帝曾多次組織大規(guī)模的海上求仙活動。作為這一時期物質(zhì)文明與精神信仰的重要載體,博山爐不僅具有日常實用功能,也寄托著統(tǒng)治階級對長生升仙的強烈渴望,因此工匠制作博山爐時,不但在爐體造型上極力模仿海中仙山,還在細節(jié)紋飾上添加神獸、水波、云氣等裝飾紋樣,熏香時,煙氣裊裊環(huán)繞于山巒層疊形的爐蓋間,營造出熏香者仿佛置身仙境的氛圍。
博山爐的器型由商周時期的青銅豆而來,漢代工匠進行了創(chuàng)造性改造,爐體腹腔比早期熏爐小,爐蓋更加尖聳,上面的鏤空更加細小、更顯隱蔽。博山爐多出土于西漢王室墓葬或貴族墓葬,可見博山爐是主人生前身份地位的象征。
博山爐不僅滿足了古人對香器的功能需求,也承載著古人的精神追求,其演變歷程不僅記錄了中國香文化的創(chuàng)新發(fā)展,更見證了古代文明交流互鑒的生動歷程,獨特的藝術價值和文化內(nèi)涵,為當代人理解中國古代物質(zhì)文明與精神世界的互動關系提供了重要依據(jù)。(劉偉 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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